四天后。后舆盆地睚眦老巢近旁,怪石嶙峋,少有草木,所有景致若隐若现在薄薄的瘴气里,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都没有,显出一种诡异的寂静。萧聪一行人在一处平平无奇的空地上凭空而现,在确定周围足够安全之后,年轻人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取出一应布阵材料,在地上布置出与之前一模一样的高阶传送阵,而后进入其中盘膝而坐,良久,张开眼睛,喃喃出声:“东北方向,竟然真有一座传送阵……”他舌头舔过一圈嘴唇,眼神中出现几分兴奋,扭头对追迟招呼道:“追迟,走!”二十八头大荒异兽撑开结界,向着东北方向全速赶去。这一次的目的地距离睚眦老巢不远,且出了后舆盆地便是相对安全地带,二十八头大荒异兽没有结界掩护也敢飞行,于是只消六个时辰,众人便再次降落下来。萧聪故技重施,逮了一只野兽,记下其气息,然后用法阵石刻送走,以此来确定传送阵的具体位置,此举自然是出于对魔族的忌惮,但其实没必要,以他和皇甫翾现在的精神境界,完全可以确定这周围有没有魔物潜藏。可见识过魔族的诸多高超手段,年轻人不敢再冒这种无谓的风险,就连找到传送阵所在之后布置的玄纹镜,都是用弓箭射出去的法阵石刻。阵纹再度显现,虽然不如上一次清晰,但勉强够用,萧聪开启武道灵瞳,看着那如蛛网般的金色线条,不禁微微皱眉。欧阳寻见萧聪皱着眉头久久不语,因问道:“怎么了,这次的阵纹有问题?”萧聪先是点点头,后又摇摇头,搞得众人一头雾水,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星流云可没那耐心看年轻人打哑谜,“哥们,你这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啥意思说出来行不行!”萧聪收起武道灵瞳,咂咂嘴,缓缓开口,“不知道为什么,传送方向又变成正南方了,这……”欧阳寻几声冷笑,“这就是魔族给你下的套子,用一些看似低级的破绽,一步步迷惑你的判断,让你最后找不着北,最后落在他们手里。”星流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有道理,所以我们还继续追下去吗?”众人纷纷向星流云投来诧异的目光,皇甫翾略带调侃地问道:“星流云,以你的性格,不应该说这样的话啊,你不一向都是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吗?”星流云抹了一把老脸,几声讪笑,“大丈夫能屈能伸,有所为有所不为,前几天归师父不是还说的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那不是勇敢,是愚蠢。”幽女扯了扯嘴角,“可算是长大了。”众人:“……”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听出来,反正萧聪是听出来了,星流云这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提醒自己,最好不要继续追下去了,可是,他怎么会轻易甘心呢?他当然不会甘心了!……十一天后,沿着正南方向,一行人再次寻到一座传送阵,可当萧聪用玄纹镜查看阵纹时,却发现这座法阵只有传入,没有传出,也就是说,萧家人从这里开始,是以其他方式离开的。这时候,就该由狗头少帅星流云露一手了,萧家虽然有最为源长的阵法传承,但抛开这一方面不讲,他们终究是凡人,四大王族中的星家掌管着玄真凡界最厉害的情报组织,而星流云作为最高领袖,在侦查追踪方面的能力堪称一绝。“星老大,过来看看。”听见萧聪招呼自己,星流云走上前来,双手背在身后,弯着腰仔细打量,看了一会,开始往前走,走了几十步,又开始转圈,沿着这片地方,足足转了好几圈,并不时蹲下身来,修长的手指在干燥的地面上轻轻拂过,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又时候还会捏起一把土,放在鼻尖嗅一嗅,最后抬起头来,玩味一笑,说道:“痕迹被清理过,用的是很高明的手法,几乎可以说是滴水不漏,恰到好处,不过还是能看出来,人是往西南方走的。”萧聪没说话,只是抬头望着西南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气氛一时间跌入深渊,在场的大多数人都知道,再往西南方向走的话,就该到九大禁地之一的万壑谷了。至此,魔族的阴谋已是路人皆知,至于为什么要绕那么大一个弯子——或许这也不是他们一开始的计划,毕竟若是将萧聪拿捏在手里,能收获得更大的价值,但仙留盆地一战让他们怒不可遏歇斯底里,所里临时改了主意,要最大可能地将萧聪置于死地!现在摆在萧聪面前的就两条路——要么打道回府,要么进入万壑谷。万壑谷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传说凡是进入其中的生灵,就没有出来的,这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传说,这是玄真界用无数条命验证过的事实,久远到没有人记得第一个走进去的是谁,久远到连“久远”这个词本身都不够用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它的名字里虽然带着个“谷”字,却不是山谷,而是一片大山,纵横交错的近万条沟壑像是大地的掌纹,密密麻麻,曲曲折折。从外面看,谷内的景致与别处没有很大的区别,但是里面肯定别有洞天,因为很久很久以前,某些不信邪的家伙在进入万壑谷时,曾被人看到,并被记录了下来,据说他们进入一定范围之后就消失不见了,而直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子。可尽管有那么多前车之鉴,今天还是必然再次出现一批不信邪的人。一行人来到万壑谷外,萧聪看着那些蜿蜒曲折的山谷入口,以及后面参差交叠的万千山峰,陷入沉静,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日头落下去又升起来,欧阳寻等人嘴唇起泡,已经没有说辞劝告萧聪,此时一个个都沉默着,他们知道,年轻人有自己的考量,他们说再多也没用。萧聪站在万壑谷外,挣扎了一天一夜,他当然知道这是魔族的圈套,之所以如此挣扎,不只是因为对族人的在乎和对玄真修界非议的忌讳,而是因为那些曲曲折折、深深浅浅的山谷,给他一种特别的感觉,这感觉很朦胧很隐晦,却很真实,或者说,正是因为其过于朦胧和隐晦,所以才显得真实,年轻人确定这不是自欺欺人,更不是因为太想进去而产生的幻觉。玄真界的九大禁地,他已经接触过野欲庵和溺龙渊两处,十几年前,他从野欲庵全身而退,七八年前,又从溺龙渊里救出了星流云,所以九大禁地在他眼里,并不是那么可怕的存在,而且他还知道,这九大禁地里面,大多数可能都有莫大的机缘!于是他在想,是否应该进去搏一搏,就算不能获得那莫大的机缘,能将族人带出来也是好的。萧聪在心里仔细权衡了一下当下情况,最后觉得自己可以为之一搏,一来,自己身兼仙、神、魔三道,且精通于这三道的一两部高级秘法,又是与生俱来的神利者,仙人都做不到的事,自己未必做不到,二来,卜天卦这件逆天宝物,说不定在万壑谷中也能用,最重要的是,魔族拐了这么大一个弯儿将萧家人送进万壑谷,为的应该仅仅是诱导自己跟进去,也就是说,魔族未必进去,这里不是他们的主战场,如此算下来,自己的赢面还是很大的。虽然跟应士番他们分开后,他们一行人通过传送阵到后舆盆地这一程花费的时间要少很多,但应士番他们的速度也不慢,从后舆盆地到这里,肯定能将第一程的大部分时间补回来,所以萧聪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一旦祭苍阁和陨灵阁的门徒赶到,万壑谷的入口就有可能被层层封锁,自己想进也进不去了。于是年轻人心一横,扭头对星流云等人道:“我进去碰碰运气,你们谁都不要跟过来,最好是直接回龟府去,老老实实呆着,等我消息!”星流云一听这话,登时立了眉毛,“小聪,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大家同生共死这么多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怎么,这会儿觉得我们拖你后腿了?”萧聪深吸一口气,又快速呼出,他没有被星流云咄咄逼人的气势压住,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那种平静不是逞强,而是真的、彻底的、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的镇定,“老大,兹事体大,我没有跟你们开玩笑,当年我只身前往野欲庵全身而退,后来又在溺龙渊把你救出来,面对九大禁地,我单独行动确实比带着你们更方便些,这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听我的,你们还是回去吧。”星流云一声冷笑,嘴角泛出的弧度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凉薄,“哈!我他仙人的……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们也不强求,不然搞得好像我们多依赖你似的,谁离了谁活不了!你走吧,从今以后,咱们恩断义绝了!”说完,率先扭头离去,袍角翻飞,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一切。萧聪看着星流云决然离去的背影,眼神从迷惘变得坚毅,他知道这时候不是心慈手软妇人之仁的时候,不管怎样,这些人不要跟来就好。“哥哥……”“萧聪你……”皇甫翾和欧阳寻刚想在说点什么,却年轻人被一个眼神堵了回去,“什么都不要说了,就当我求求你们,再相信我一次!”欧阳寻重重一叹,皇甫翾眼泪夺眶而出,只是都没再说话。既然没有人说话,萧聪就当这些人是默认了,最后道了声“保重”,便扭头展开摘星翼配合灵隐步往万壑谷赶去。望着年轻人急速远去的身影,一行人怅然若失地呆在原地,他们不知道这是暂别还是永别,好像是一群被人从梦中突然叫醒的孩子,只觉得心里和脑子里都空荡荡的,眼前的世界跟着变得不真实起来,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万壑谷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泡的墨画,慢慢洇开,慢慢消散。这时候,本已离开的星流云竟然折返了回来,欧阳寻见之,漫不经心地问了句:“你怎么又回来了?”星流云撇撇嘴,“都说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星流云是那么无情无义的人?你们也真放心让他一个人进去!”欧阳寻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说……”“等他进去了,我们就跟进去!到时候要么一起出来,要么谁都出不来!”星流云斩钉截铁地说道。而欧阳寻却有些犹豫了,“这样……好吗?”“什么好不好的!”星流云不容知否,“小聪不在,我说了算,就这么说定了!”……:()帝道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