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石山的春天,来得比汴京晚。但比斡难河早。山脚下的骆驼刺刚冒芽。戈壁上空的云,已被风吹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蓝得发冷的天空。像被淬过火的铁。安西都护府斥候营的院子里。几个新来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用炭笔画图。画的是从积石山到野马泉的路线。小梁山让他们凭记忆默画。画错了就重画。画对了,才能跟队巡边。丁小哥已经不再亲自带新人了。他的腿,在去年冬天巡边时冻伤了膝盖。走路有些跛。骑不了长途马。便把队长的担子,交给了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复姓慕容,单名一个字。今年十九岁。是丁小哥从客列亦惕部带回来的孤儿。他父亲是汉人。母亲是客列亦惕部的牧人。父母都在一场瘟疫中死了。部落里的老人,把他托付给了丁小哥。丁小哥把他带回积石山。教了他整整一年。教他怎么趴在沙丘上听马蹄声。教他怎么在沙暴前,闻到空气里那股湿土翻上来的腥气。教他怎么在没有星月的夜里,靠摸沙丘背风面的沙粒粗细判断方向。慕容远学得很快。可他最想学的,是怎么在图上画符号。丁小哥说。符号不是学来的。是走出来的。每一口水源,都要亲自尝过才标味道。每一棵胡杨,都要亲自摸过树皮才标年份。每一片能藏兵的沙丘,都要亲自趴过才标位置。慕容远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每天蹲在院子里画图。画完就骑马去戈壁上找。找到了,回来在图上补一笔。找不到,就重画。两年下来。他画坏了几十张纸。可他把从积石山到野马泉的每一口水源,都记住了。不是记在纸上。是记在舌头和手指上。今天,是他第一次带队巡边。丁小哥站在驿馆门口。望着慕容远带着几个新兵,骑马出了积石山隘口。晨光从贺兰山巅射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像一排移动的枪。慕容远骑在最前面。腰间挂着丁小哥传给他的短刀。怀里揣着一张新裱的水源图。图上最西边的标注,还是丁小哥画的甜湖。而甜湖以西,仍是一片空白。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水源图的边缘。指尖停在那片空白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望着西边那片苍茫的戈壁。轻轻踢了一下马腹。继续往前走。他们沿着老路,向北走。野马泉的水还是咸的。胡杨林边缘,又多了几棵新抽的枝条。张清垒的弩机石基,还蹲在树下。石缝里,积了薄薄一层沙土。慕容远照丁小哥教的规矩。蹲下来,把石缝里的沙土清干净。又让新兵们,一个一个趴在泉边尝水。把水的味道,用自己的话写在水源图旁边。过了野马泉。过了风喉。过了暗泉。暗泉的水还是甜的。井圈上的碎石,被风沙磨得更圆了。慕容远让新兵们挨个尝水。挨个在图上写字。一个叫小九的新兵尝完水。在图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和丁小哥当年画的那颗,一模一样。慕容远看着那颗心。想起丁小哥教他认图时说过的话。图上每一处水源,都要尝过才能标味道。咸就是咸。甜就是甜。涩就是涩。戈壁上最怕的不是没水。是把咸水当甜水标在地图上。后来的人跟着走了。走到跟前才发现,水喝不成。他指着那颗歪歪扭扭的心,对小九说。以后每年巡到这里,都要尝一次。水变咸了,就改标注。水还是甜的,就留着这颗心。过了暗泉再往北。是斡难河故道。故道里还是没有水。但客列亦惕部新种的骆驼刺,又多了几丛。灰绿灰绿的,贴着地皮。慕容远在故道边缘停下来。让新兵们,把沿途标注的水源图。对照着丁小哥去年留下的老图,核对一遍。他自己,在鹅卵石滩上站了一会儿。望着北边那道隐隐约约的土梁。过了那道梁,就是斡难河源。过了斡难河源再往西。就是岩泉、碱湖、废城、铜镜和甜湖。他怀里这张图的最西端。还是丁小哥画的甜湖。甜湖以西,什么都没有。他没有继续往北走。这次巡边不是探路。是练兵。他带着新兵们,沿着斡难河故道往东绕了一圈。把沿途的水源、骆驼刺丛、吐蕃牧人新迁的冬窝子。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全部标进了图里。然后原路返回积石山。回到积石山时,已是春末。他把新标注的水源图,呈给丁小哥。丁小哥坐在驿馆门口那把旧竹椅上。腿上盖着那条,从兀剌海带回来的旧毯子。他接过图。用手指,摸着图上每一处新标注。野马泉的水位,又降了半指。暗泉的水还是甜的。斡难河故道边缘的骆驼刺丛,比去年多了好几丛。他的手指,在图上最西边那片空白处停住了。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头。望着西边那片灰茫茫的戈壁。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图还给慕容远。好好带人。以后西边那片空白。迟早要有人去填。慕容远把水源图收进怀里。向他深深一揖。然后转身,走到院子里。几个新兵,正蹲在地上画图。小九趴在石桌上。用炭笔,在自己那张图的最西边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这里,以后我画。他抬起头。看见慕容远站在旁边,正望着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被戈壁风沙磨得发黄的牙齿。慕容远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抬头,望着西边那片苍茫的戈壁。戈壁上正是日落时分。夕阳把积石山隘口,染成一片暗红。远处沙丘上,有几个小黑点在移动。那是从西边往东走的西域商队。领头的老驼夫,正牵着骆驼。沿着胡杨林带,往积石山方向慢慢走来。骆驼脖子上挂着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无数口,从戈壁深处传来的钟声。他忽然想起。丁小哥在客列亦惕部穹庐外面,摊开水源图时说的那句话。现在有人走到了。他那时候站在旁边。看着图上那条,一直延伸到戈壁最深处的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以后,也要走到。:()水浒武松:开局杀李逵,重铸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