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买清单上的最后一项是一套铜坩埚,标准尺寸二号,店员用牛皮纸把它裹了三层,最外面打上了一个印着坩埚店标志的红色蜡封。娜塔莎把包裹夹在腋下,推开店门,对角巷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强光下收缩成极细的一圈金色,和虹膜外缘那一圈更深的褐色形成了某种类似年轮的层次。她的头发在正午的自然光下终于完全暴露了底色——不是纯黑,而是一种极深的蓝,像夜色最浓稠的那一层被什么人舀了一勺靛青调进去,发尾微微弯曲,在肩胛骨之间随步伐轻轻摆动。
奇洛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她的书店包裹,紫色头巾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扎眼,额头上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已经陪她走了大半天,早已疲惫不已,但脸上那种紧张却又不是体力上的——他频繁地回头朝对角巷入口的方向张望,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那里。
“坎……坎贝尔小姐,”他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结巴,但这句话他显然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东西都买齐了。需……需要我送你回孤儿院吗?”
“不用。”
奇洛被这个快得几乎没有思考间隔的回答堵住了。他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张了张嘴,试图再补充什么——“那……那你开学前住在哪里”的句式还没成形,就被娜塔莎打断了。“我不回孤儿院。我需要在这里找一份零工,做到开学。”她说,转过身来正对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霍格沃茨给的经济补贴买了这些之后已经快见底了。开学之后我需要买墨水、羊皮纸或许还有别的——这些都不是免费的。所以我不可能回孤儿院,我在那里没有收入。”
奇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紫色的头巾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往前滑了一点,他迅速把散开的巾角往回掖了掖,动作里有一种掩盖不住的紧张,但他说话的语调却忽然比之前稳定了那么一丝。“破……破釜酒吧的老板汤姆——我认识他。他那里偶尔需要帮……帮工。我可以去帮你问问。”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好几秒,然后用一种比平时更谨慎的眼神看着娜塔莎,像是在等她拒绝。
“谢谢。”她说。奇洛恍惚觉得自己刚才听错了音节。他认识娜塔莎的这几天,从来没有对别人这么“客气”过。
娜塔莎跟着奇洛回到了破釜酒吧。破釜酒吧的内部即使在白天也是昏暗的。窗户上积着一层油垢混着灰尘的厚膜,阳光透进来时已经被过滤成了介于灰黄和琥珀色之间的暧昧光线,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木头桌椅上,投下边界模糊的暗影。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麦酒、烟斗灰烬和某种无法明确来源的潮湿气味,壁炉里的火有气无力地烧着,偶尔迸出一两颗火星溅在石砖地面上迅速熄灭。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秃顶、满脸褶子、正用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擦杯子的男人——汤姆。
奇洛走上前去,弯下腰,压低声音和汤姆说了什么。娜塔莎站在门口没动,目光平静地扫过酒吧内部的每一寸空间——几个穿着旧袍子的巫师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其中有一个正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看,视线从她蓝黑色的头发移到她琥珀色的眼睛,再从她瘦削的下颌滑到她袍子领口露出的一小截锁骨。她冷冷地回望过去,那个巫师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发黄的牙齿。一种非常奇怪的视线,跟她此前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所以她记住了那张脸。
汤姆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精明的评估——不是评估她的血统,不是评估她的长相,而是评估她的体力。一个开酒吧的人看女服务员的目光,和孤儿院护工看免费童工的目光并无二致,但至少前者是明码标价的。“一天三个西可,包住。住在后院旁边的杂物间,不包餐但你可以吃厨房剩下的。干不干?”汤姆说。
“杂物间有多大?”
“够放一张床和一个箱子。”
“可以。”
她把坩埚包裹换了只手抱稳,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酒吧光线里闪了一下,像两颗刚从水里捞起来还没擦干的石头。汤姆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朝楼上喊了一声让谁把杂物间腾出来。
她的工作从第二天早上开始。汤姆给她围裙的时候没有说“你一个女孩子做这些太重了吧”,也没有说“纯血家的小姐怎么来端盘子”,只是把围裙扔给她,告诉她杯子的摆放顺序和酒桶的位置。她从心底里认可这种简洁——人们付钱让你干活,不评价你的出身,也不关心你为什么不回孤儿院。这正是她需要的。
但客人们不一样。
对角巷的消息传得比她想象中更快。不到一周,破釜酒吧的客流量明显增加了。起初只是几个经常来喝酒的常客会多看她两眼,压低声音跟邻座嘀咕几句;后来出现了一个很年轻的小巫师,过了一阵子,一个穿墨绿色袍子,那种根本不会在这种酒吧喝酒的人才会穿的袍子、手指上戴了三枚银戒指的中年男人坐在吧台最靠近她擦桌区域的位置上,整个下午连续点了四杯不同的酒,每一次她走过去时他的目光就像一把不紧不慢拆信的刀,从她蓝黑色的发顶缓缓滑到弯曲的发尾,再从她琥珀色的瞳孔上停住,然后笑了笑。
“坎贝尔,”他用那种老熟人的腔调把她的姓氏含在嘴里,像是在品一枚年份不对但产地产的好酒,“我认识过一个坎贝尔。很多年前的事了。你是哪一支的?你父亲是谁?”
“不知道。”她把第四杯酒放在他面前,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比平时更大的声响。
“不知道?”那个男人挑起一边眉毛,用一种明显不相信的语气笑了起来,朝周围几个同伴使了个眼色,“一个姓坎贝尔的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
“对。还有别的需要吗?”
“有——你可以告诉我你母亲的名字。说不定我认识她。”
娜塔莎把托盘竖直贴在身侧,低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壁炉的暗光下偏深,没有愤怒,没有羞耻,只有一种极冷的平静,像是被冻住的水面下某种更冷的东西正在慢慢往上浮。
“你何必问这么多呢?你又不是迫切地想了解我。你的身上有一股很刺鼻但廉价的香水味没有散去,不像是你太太会用的,手上的婚戒也是。I·C?”
那个男人的笑容冻住了。他下意识地把左手往桌子底下缩了缩,指节上那三枚银戒指在烛光下骤然失去所有光彩。周围的几个同伴迅速把目光转移到了各自的酒杯上,其中一个人喝得太急被呛得咳了两声,咳嗽声在突如其来的安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娜塔莎已经转身走了。她的脊背依然笔直,步伐依然平稳,但握着托盘的手指在暗处微微收紧了一下。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被人用姓氏、用长相、用她的血统来衡量她值不值得被尊重,这种感觉和孤儿院里被人视为怪物时本质上是一回事。在那里她是被排斥的怪物,在这里她是被观赏的珍稀标本。两者的共同点是:没有人在看她本人。他们看的是一份失传族谱上的残页,一幅挂在老宅走廊里落满灰尘的油画,画里的人物忽然从墙上走下来,走到这个破酒吧里端盘子,于是他们觉得自己有权凑近看一眼画框上的署名。
在她上班的第三天下午。一个穿着深棕色旧袍子、满身烟味的干瘦男人从角落的座位起身,经过她身边时故意碰了一下她的胳膊,那只手顺势滑过她的手腕,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尺骨茎突,力道不大不小,恰好能被伪装成一次不巧的擦肩而过。娜塔莎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他,眼睑微微合拢,瞳孔收缩成一道极细的金色竖线。那只手还没来得及完全缩回去,她已经把整个托盘连同上面三杯满满的黄油啤酒从膝盖高的角度翻扣在他□□和大腿上。
那个男人发出一声介于嚎叫和咒骂之间的声音,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一把椅子。整个酒吧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酒杯悬在半空,谈话声戛然而止。汤姆从吧台后面抬起头来。
“你——”
“不要触碰不该碰的东西。”娜塔莎说。不是质问,不是控告,只是陈述,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下次再碰,洒的就不是黄油啤酒。”
汤姆没有扣她工钱。他只是在那个男人湿淋淋地摔门而出之后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吧台下面重新拿出三个杯子,放在她托盘上。她没有道谢,他也没有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着,破釜酒吧剩下的食物比她在孤儿院吃的好得多,她也经常喂给莱尔吃。
莱尔,她买下来的猫。她本来不打算养宠物的,包括猫头鹰,没人给她写信,她也不需要写信给谁,只是那天她路过神奇宠物店时偶然看到了在笼子里讪讪地摇着尾巴的黑猫,它蓝色的眸子半眯着。
它不像别的猫一样发出渴望被带走的喵喵叫,也不像对面的蒲绒绒一样对着来往客人撒娇。它只是在那里,按照自己的方式。
这让她想起了她以前在孤儿院养的多肉:莱尔。那时她早就知道了自己没有朋友,于是从庭院角落挖来了那株多肉,还给它取了名字,并每天跟它说话。它很好养活,也很小,不占地方,但它还是死了,被孤儿院的孩子们踩得稀巴烂,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它是她的。
娜塔莎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问了价格,刚好又在她支付范围内,所以她买了下来,并给它取名莱尔。
不过娜塔莎显然高估了自己,一包优质猫粮需要不少钱,要把它养好需要不少资金,而她并没有什么钱。但她并不怎么担心,因为她觉得这个莱尔应该也是很好养活的,因为它跟那株多肉一样,跟她一样,都生长在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