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一个月也过得飞快,娜塔莎在不用工作的日子里也坚持早起,早起之后她用一些从破釜酒吧来往的客人那里淘来或者捡来的金属制品制成别的东西,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但她已经学会了用一些小的魔力附着制作出不需要她手动操控的东西,比如一只振翅的机械小鸟。
而且这里没人把她当成怪胎,甚至有些人听说一些报废的金属制品可以换来和娜塔莎多说两句话后,有人会偶尔带两个不要的小玩意儿在身上。像那种家里的长辈逗弄那个看起来却乖巧却不太爱讲话的小辈。
他们对坎贝尔那一套纯血的热情劲早就过去了,因为他们发现这不过是个从小在麻瓜孤儿院长大的孤儿罢了。
他们才不管她真坎贝尔假坎贝尔,毕竟娜塔莎本人讲话就已经够有意思了。
临近开学前一天晚上,娜塔莎在收拾自己的包裹,汤姆却打开了她的房门,递给了她一个厚重的信封,里面沉甸甸的。
“这是你下个假期的工钱,如果你没地方去又还愿意来的话,算我提前预支给你的。”
“如果我不来呢?”娜塔莎掂量了一下这个信封,份量可真不小。
“那说明你有可以依靠的家人了,也还不错。”汤姆这样说着,然后转过庞大的身体,似乎这样就可以让娜塔莎看不见他在用围裙擦眼泪似的。
“谢谢你,汤姆叔叔。钱我收下了,下个假期我会来的。”这是娜塔莎第一次叫他,以往两人的谈话不会在人群里,不需要名字就可以理解对方的意思。但这次,娜塔莎是从心底里感谢着他的。
汤姆的声音有些哽咽“好好读书。”只留下这么一句,然后离开了。他们只相处了三个多月,但娜塔莎总让他想起他战争里死去的女儿。小小的身体,做什么都很认真,听话,也不会刻意惹麻烦,只是少了些同龄人那股俏皮劲儿。命运使然,他失去了女儿,而她又失去了父母,似乎是上天都在有意促进他们这互补的人生交织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汤姆没在店里,他不知道去了哪里,娜塔莎只好留了一封信,老实说,她也不太擅长用言语表达感谢。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但她只好一个人去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站台藏在国王十字车站第九和第十站台之间的砖墙后面。娜塔莎推着行李车走到那堵墙前时,没有像其他新生那样迟疑地东张西望。奇洛在开学前三天托猫头鹰给她送了一张字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站台的位置和穿墙的方法,末尾还加了一句“请不要告诉别的学生是我写的”。她把字条烧了,但记住了内容。
她的行李里没什么特别的,除了那个猫笼,猫笼里蜷着一只纯黑色的猫,毛发黑得不带一丝杂色,像一小团被揉皱的夜色。它的眼睛是一种极淡的冰蓝色,在笼子里的暗处幽幽发着光,此刻正眯成两道细缝,显然对周围的嘈杂极为不满。
此刻莱尔正在笼子里用爪子扒拉着铁门上的插销,喉咙里发出一种介乎猫叫和鸟鸣之间的奇怪声响。娜塔莎把笼子拎稳了一点,拖着箱子穿过蒸汽弥漫的站台,朝列车走去。她的头发在蒸汽里被濡湿了几缕,蓝黑色的弧度贴在脸颊两侧,发尾微微弯曲,在雾气中显得比平时更深了一个色号。她的琥珀色瞳孔在车站昏暗的光线下偏深,像两颗被搁在旧木桌上的蜂蜜糖,甜归甜,但硬得硌牙。
车上的人已经很多了。她拖着箱子穿过狭窄的走廊,透过一扇扇玻璃窗往里看——有的包厢里挤满了高年级生,正用魔杖互相指着对方笑闹;有的包厢里坐着一家子红头发的孩子,吵闹声透过木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还有的包厢里已经坐了一个面色苍白的男孩,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她目光扫过时恰好对上一双灰色的眼睛——是她在丽痕书店见过的那个人。他没有打招呼,她也没有,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她还是不太习惯主动融入别人。
走了好一会儿,她才在列车中段找到一个空包厢。这里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不远不近,窗户对着站台背面的方向,看不到送行的人群,只能看见一段灰色的隔音墙和几只到处乱窜的车站老鼠。她把箱子推进座位底下,把猫笼放在地上,把莱尔从里面抱出来放在怀里,用手抚摸着它的脊背和下巴。然后从那堆二手课本里抽出一本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开始复习之前看到一半的魔咒章节。
窗外响起了行李滑动的声响,站台上的人群开始往后退,几个家长挥着手帕高喊着什么。汽笛最后一次长鸣,车轮在铁轨上碾过第一下震动,窗外的风景缓缓移动了起来。伦敦灰蒙蒙的天际线从窗外缓缓滑过,然后被越来越多的绿色替换——英格兰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偶尔有一两栋农舍从视野里一闪而过,远处羊群在山坡上懒洋洋地嚼着草。
看书的过程并没有维持太久。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至少三个人的。
突然,包厢的推拉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了。力道不轻,门轨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德拉科·马尔福站在门口。浅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后方,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从容。他的身后站着两个体型完全不对称的跟班——克拉布和高尔,前者又高又壮,头发剃得贴着头皮;后者更矮更圆,下巴几乎和脖子连成了一片。他们像两堵厚墙一样堵住了整个门框,让走廊里的其他学生不得不侧身才能通过。
“这间包厢我看——”德拉科的话说到一半,看清了坐在窗边的人。他的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下巴微微抬起,那种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个猎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在瞄准镜里看到了一头自己上一次没打中的猎物,但他现在不确定那是不是另一个猎人或者猛兽。然后那个表情被一种更熟练的、经过训练的社交面具迅速覆盖了——嘴角上扬,目光冷淡而从容。
“哦,是你。坎贝尔。”他拖长了语调,把她的姓氏念得像是在品尝一块口味尚未判断清楚的糖果,“我以为这节车厢是霍格沃茨特快,没想到是摩金夫人长袍店的普料专区。”
娜塔莎翻了一页书。她的目光没有从书页上移开,琥珀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扫过一整段魔杖挥动的分解动作说明,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抬起来。“马尔福,你拉门的方式让我想起孤儿院里一个叫比利的男孩。他每次不敲门就冲进来,后来发现是因为他读不懂门牌号,以为所有的房间都是他的。你也不认得吗?”
“我认得你,这就够了。”德拉科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往前迈了一步进了包厢,目光快速扫过车厢内部的状况——角落里的旧箱子,座位上的旧坩埚皮套,包厢里唯一的乘客以及窗边那只正用冰蓝色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看的黑猫,“这只猫在看什么?我又不像你。”
“大概是你的头发太亮了吧。”娜塔莎说。
德拉科没说话,只是微微抬起了头,这样耀眼的发色可是马尔福家族的象征,就像娜塔莎的眼睛是坎贝尔家族的象征一样。
两人没有再开口,导致了包厢里此刻很安静。德拉科站在包厢中央,克拉布和高尔在门□□换了一个不太确定的眼神——他们习惯了跟着德拉科冲进任何他想进的包厢然后看他羞辱对方,中途他们只需要负责冷笑和用眼神施加压力就够了。但此刻德拉科还没有发出任何胜利的信号,这让他们不知道该不该开始冷笑。
“你知道吗,”德拉科在她对面坐下,把一条腿优雅地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动作自然得像是王子驾临,“我对你很感兴趣。一个自称是坎贝尔的人,穿二手袍子,拖着一只破箱子,带着一只看起来像刚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猫——”
“这次没有你父亲告诉你什么了。这个开头挺有意思的,继续。”
德拉科的笑容没掉,但眼角抽搐了一下。“我是说——你到底是什么来头?你跟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纯血都不一样。他们对我说过的所有话里从没出现过垃圾堆和孤儿院。”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多了一层真正意义上的、而非剧本安排好的好奇,“所以我想问——娜塔莎·坎贝尔?”
“什么。”
“你为什么要来霍格沃茨?”
这是她今天听到的第一个让她停顿的问题。不是“你父亲是谁”,不是“你是哪一支的”,不是“你怎么证明你是纯血”。是一个问她为什么来的问题。问这个问题时,他的声音里没有拖腔,没有嘲讽的味调,只有一个被宠坏但还没有彻底失去观察力的男孩在面对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生存方式时不自觉流露的、货真价实的好奇。
娜塔莎合上了书。窗外的田野在她合书的那一帧定格——一只孤独的奶牛站在山坡上,对着火车鸣笛的方向毫无表情地咀嚼反刍的草料。然后她重新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有那么极短暂的一瞬,好像想给他一个真实答案。
“信到了。所以就来了。这里听起来比孤儿院更好,仅此而已。”她把书重新摊开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说,“你避开了。”
“你没有问对问题,”她说,“你问我的是‘为什么来’,我已经回答过了。所以,你真正想问我的是什么?是想问我为什么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还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害怕你们这些见过自己家谱最长的那几个词的人?”
德拉科愣了一下。那种愣不是被怼得哑口无言后的愤怒,而是一种极短暂的恍惚——好像他刚才不是在跟一个同龄人互相扔刀,而是在对着镜子投刺,结果镜子忽然开口用比他自己更锋利的逻辑回刺了他。
“好吧,”他说,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袍子的袖子,把手腕上的护腕往下拽了一下——这个当时还只是很自然的习惯性动作,还没有后来那么夸张的炫耀意味,“我会弄清楚的。我对你的事不打算只停留在‘不知道’这个结论上。”